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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杰:与龙应台论全球化 张耀杰 2003年10月18日,我按照《中华读书报》的预告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听取王学泰先生和 龙应台女士的两场讲座,以下是对于龙应台的讲座内容《全球化了的我在哪里》的记 录整理和商榷争鸣,讲座录相不久将在央视10套播出,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相互印证。 我从来没有当过任何人的追星族,“文革”期间连毛泽东他老人家我也没有崇拜过, 对于有“龙旋风”之称的龙应台,我只浏览过一些大陆报刊颇为拙劣肉麻的炒作宣 传,仅有的一点好印象是大意为“幸亏我不是新加坡人”的一篇小短文,我认同的是 她站在个人立场上对于个人自由和个人尊严的提倡。 龙应台的讲题本身就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假命题,“在哪里”是连没有文化的原始人和 少不更事的小孩子都知道的小常识,被写一点小感觉发一点小议论的龙女士包装起 来,就成了高深莫测的时髦话题。 龙女士一开始先讲述自己一天24小时的生活内容,结论是自己无论在香港、台北、 柏林、纽约,所面对的都是全球化的外国品牌和外国文化,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看报纸是《国际先驱论坛报》和《华尔街报》,看新闻是BBC和CNN,书店里反正都是 《哈利・波特》,看电影又都是《泰坦尼克号》和《钢琴师》,连打版权官司找到的律师 事务所也是国际性的,送的花是荷兰的郁金香和美国的康乃馨,而没有中国的荷 花、菊花和梅花。梁启超、胡适那几代人所面对的是西学东渐,现在物换星移,西 方文化早已全面进入。对我们而言,24小时的衣食住行文化娱乐全都被全球化了, 其中的80%又是被美国化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商品,包括 最抽象的思维。大陆还没有同化到那个程度,我确信只是时间问题。” 龙女士在这里并没有谈到这种全球化所带的是文明还是不文明、是自由还是不自 由,是方便还是不方便,而是接下来标榜起了自己对于外国文化的反抗思维: “1975年到美国留学之前,英文老师要求取英文名字,我是用助教奖学金去美国 的,一面读书一面教书,教大一的英文写作,美国学生的头发是不一样的,可是我 总是记不住学生的名字。我就想美国学生为什么就不会另起一个外国名字呢?我于 是就放弃了自己的英文名字,美国人也可以学会发龙应台的读音吗?凭什么不能 呢?我第一次参加瑞士的国际笔会时大家谈到了人权,我就发现一个困难,我无法 给他们谈庄子、韩非子,沟通是单向的,单一整齐的世界是很可怕的。华语人口占 全世界的四分之一,四分之一的人有没有四分之一的贡献?有没有八分之一也都很 难说,不成比例。华语人口有责任问一下,我们做出了什么贡献,应该做出什么贡 献呢?” 从龙女士的自我标榜中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种小家子气,庄子、韩非子里面的中国文 化根本就没有人权之类的概念和字眼,没有庄子、韩非子的文化也绝对不是什么单 一整齐的可怕世界,四分之一的华语世界没有做出相应的贡献,只能赖华语世界本 身,而赖不到非华语世界所主导的全球化。 关于国际化和全球化,龙女士的说法是:“有人会问,你龙应台不是一直呼吁无论 台湾还是中国都要国际化吗?我觉得国际化和全球化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拿香 港、台北和北京来比较,哪一个城市的国际化程度最高,哪一个城市的国际化程度 最低呢?香港国际化程度最高,北京最低。到台北第一感觉是观光客很少,没有外 国人特别为这个城市而来,你到了香港,贴出来的图片标语一看就是观光城市。我 昨天到北京国际机场,印象太深刻、太鲜明了。出关时要排队,第一没有看到商业 广告,第二没有任何图片,第三没有任何一个外文字,根本就不是给外国人设计 的。除了穿制服的盖章的人之外,我还能看到什么呢?不是北京如何文化深厚、万 里长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之类的广告宣传,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中华人民共和 国出入境管理办法》的中文版和英文版,是本来给中国官员看的不许入境和必须出 境的公文。你会想:为什么会这样呢?设计者完全没有欢迎外国游客的概念,完全 不知道国际化是什么意思。” “我当文化局长时曾经召集同人看网页,我要突出的是台北的形象,希望全世界的 人喜爱这个城市。……国际化指的是懂不懂得国际的情况,按照国际规则和惯例让外 国人认识自己,接受自己,国际化强调的是懂得如何接轨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推广出 去。是让上海的作家包装后出版英文版、芬兰版的图书,而不是如何写出中国的 《哈利・波特》,不是拿别人的东西来填充自己的火车。国际化绝对不是台湾当局所 谓的让英语成为官方语言。我听说北大开始用英语讲课,这是不是有点搞错?!全 球化是手段和技巧,工具和灵魂是不能混为一谈的。英语语言只是工具语言,汉语 才是灵魂语言。这样做是建了铁轨用火车撞自己,是拥抱外国的铁轨、火车和货 物,中国人的当代到哪里去了?等到奥运会之后再看就晚了。北京全都是西方化的 建筑,你原来有的很深厚的土壤呢?从艺术到建筑都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了。” 在龙女士的这番话语中,有的只是片断的小精彩,在小精彩背后却是对全球化和国 际化、英语和汉语、华语世界和西方世界进行强行划分的大荒谬,或者说是用想当 然的国际化的“灵魂”来抹黑压倒全球化的“手段和技巧”,用想当然的汉语的“灵魂” 抹黑压倒英语的“工具”。马克思有“人本身是人的最高本质”的说法,所谓人本身就 是大同人类中同为精神生命体的个人本身,只有精神生命体的个人才拥有主体性的 精神和灵魂,只有个人才是人类社会中一切创造和一切价值的根本出发点和落脚 点。无论是母语还是外国语,都只是精神生命体的人本身表情达意的工具而不是 “灵魂”。全球化和国际化说到底不过是每一位个人在同为精神生命体的大同世界 中,更加充分自由地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仅仅是实现某一个民族、某一种语言和 某一个国家的价值,更不是在人为划分的势不两立的敌对关系剥夺个人的自由和价 值。当过台北市文化局长的龙女士在讲座中还谈到“我所说的民族自信心和政权打 针让你对民族感到骄傲不是一回事”,转眼之间她自己说出的恰恰就是一种“打针” 式的官腔和官话。 在现场提问中,有人问到龙女士对于两个孩子的教育,龙女士的回答是:“我的两 个孩子在德国出生,我从来不让中国文化的东西成为他们的压力。第一点是让他们 认同德国,我教他们说中文只是帮他们开一扇窗。他们中文说得很好,但是不认识 汉字,是文盲。我从小给他们讲《水浒传》,讲到武松砸人家的东西时就不讲了。 《西游记》全部讲完了。1996年飞弹打台湾时,我的大儿子只有10岁,我和他躺在床 上谈心,谈共产党是怎么来的,从俄国谈到1949年再谈到德国的分裂。谈中国的历 史和文化。他长大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学中国文化也不勉强。” 站在一位母亲的个人立场上,龙女士对于自己的孩子可以不强求汉语的“灵魂”,站 在撇开个人立场的文化局长和华语作家的立场上,龙女士所提倡的却不是把中国文 化像西方文化那样融入到国际化和全球化的大同之中。台湾当局如果通过合法程序 让英语成为第一官方语言或第二官方语言,我想是没有任何错误的,至少比李光耀 在新加坡强行推广英语要文明得多。事实证明李光耀的强行推广英语也并不是什么 错误。北京大学提倡用英语讲课是不是错误,应该让北大人自己来决定,龙女士摆 出“华语世界”的“灵魂”之类的大题目来抹黑压倒,本身就是没有“灵魂”的一种表 现。她所说的“从艺术到建筑都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了”,实际上是把只有个人才拥有 的“自己”,强行转嫁到根本就不拥有主体性的“北京人”的“艺术”和“建筑”之类的名 词之上。一个拥有主体性的个人所创造出的一切成功的和不成功的东西,都是有 “自己”的,只有主体性不健全的原始人和小孩子,才会在自己头上神化出君主、上 帝、祖国、民族之类的鬼把戏来压倒自己,或者在摔倒之后偏偏要责骂绊倒自己的 没有生命的石块。龙女士用有没有“灵魂”来强行划分全球化和国际化、英语和汉 语、华语世界和西方世界的思维方式,正是连常识都没有弄明白的原始人和小孩子 的思维方式。 龙女士最为不堪的“打针”式官话是这样的:“当代学者要打入国际,把我们民族中 最糟糕的东西包装后输出去,现在是投西方所好,喜欢小脚、喜欢鸦片、喜欢‘文 革’的残酷,把性描写大胆输出,把自己包装成异议分子输出去,把‘文革’中的伤 痕输出去。没有中国文化的情怀的时候,哪里有中国人自己的特色的、有独立性的 当代出来。‘五四’的全盘西化,后来的苏化、‘文革’和改革开放,100多年来中国 人好好看看自己站在什么土壤之上没有?总是不断地接收不断地接收,四分之一的 人口不能做出来相当的贡献是很羞愧的。我一个美国朋友说他(她)每两年必读一 次的书是《圣经》,我说是《庄子》,10岁时我父亲就让我背《古文观止》,我现在读了 还能够发现新的东西来。” 稍有常识和头脑的文化人都应该明白,全球化和国际化的最为根本的标志就是允许 和容忍异议个人和反对党派的合法存在,而中国的“五四”时期只是提出了全盘西化 的口号而已,陈独秀和鲁迅等人的寻衅骂人,从根本上就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的专制遗风,连蔡元培、胡适、周作人的西方化,当时也都处于初步阶段。正像一 个反腐败的国家存在着腐败一样,“五四”时期提倡全盘西化,只是因为当时的中国 与西方先进国家的民主科学格格不入甚至于背道而驰。至于《庄子》,到现在为止连 中国名牌大学的专业教授都没有能够完全读懂,龙女士两年读一次读出来的又是什 么东西呢?《古文观止》更是古代八股文的集锦,是“存天理灭人欲”或者说是“欲加 其罪,何患无辞”中国传统文化的范本,龙女士从这里面找出来的新东西,当然不 会是现代文明的民主科学和自由民主。 在我看来,龙应台最为精彩的谈话,是她在讲座结束时的最后声明:“在大陆上所 有买到的我的书都不是原貌,我还在网上看到挂在我的名字下面的文章根本不是我 写的,但愿有一天能够以原貌在大陆出版我的书籍。但我知道许多大陆朋友的书稿 只能锁在书桌里时,又感到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一个国家的国境线总是在不断地分裂和改变着,一个民族的血统总是在杂交混血中 遗传和变异着,连华语世界的“华语”也都可以分为繁体字和简化体、普通话和粤港 话。在全球化或国际化的地球村里,每一个精神生命体的个人,所拥有的只能是更 加自主也更加充分地选择自己所喜爱的信仰、国籍、语种、异性及其它生存方式的 自由和人权。只有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每个 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才能够真正成立;也只有在这个意义 上,大同人类中同为精神生命体的所有个人的主体性的公民权利,才会在普世性的 宪法和法律的切实保障之下,不被专制强权所分裂和抹杀。 以上就是我听过讲座之后想讲给龙女士听的一些话。 (12/2/2003 3:32) 来源:新世纪 www.ncn.org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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